既有建筑节能改造的两档目标：5000万㎡与300万㎡

结论先行：2026 年 7 月以来，从国务院印发的《“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到 10 月 13 日上海市公开发布的《上海市节能降碳和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再到山西、山东两省的“十五五”城市更新规划，同一件工作——既有建筑节能改造——被写出了至少四种指标口径：改造面积口径、能效提升幅度口径、能耗强度口径、碳排放强度口径。同一栋楼，按不同口径核算出来的改造成绩可以差出一个量级。而其中上海给出的结构最值得逐字读：5000 万平方米的改造总量里，平均节能率 15% 及以上的只有 300 万平方米。这不是一个数字上的小差异，它划出的是两档规则完全不同的改造市场。本文把这几种口径摊开对照，并给出一个可以代入自己项目直接复算的算式——判断照明改造究竟能贡献几个百分点，进而判断这一单该进哪一档。

一、既有建筑节能改造的五份文件、四种口径：先把尺子摆到同一张桌上

口径之所以比目标值更值得关注，是因为它决定一个改造项目能不能被认定为达标、按什么标签进入项目库。下表把 2026 年已经公开的五份文件摘到同一张表里，只保留与既有建筑改造直接相关的指标，不作评价。

这是我们的判断：四种口径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而是分属不同的考核层级。碳排放强度口径约束的是区域总账，能耗强度口径约束的是用能单位账，面积口径约束的是项目盘子，能效提升幅度口径约束的是单个改造工程。一个改造项目要同时满足哪几把尺子，取决于业主的上级主管部门把它纳入哪一本账。这件事应当在立项阶段就问清楚，而不是等到验收时才去对齐——对齐失败的代价通常由施工方承担。

二、上海那张表里藏着一个 6%

上海这份规划（沪府办发〔2026〕25号，2026 年 9 月 29 日印发、10 月 13 日公开发布）在建筑条目里给了一组很少见的双层数字：累计完成既有建筑节能改造 5000 万平方米以上，其中平均节能率 15% 及以上的建筑面积达到 300 万平方米。

把这两个数除一下：300 ÷ 5000 = 6%。也就是在十五五的改造盘子里，被单列出来的高节能率改造目标，体量约为总量的 6%。这是我们的计算，公式很朴素，但结论值得行业记住：政策层面清楚地区分了“改了多少面积”和“改到什么深度”两件事，并且把后者单独设了指标。

同一份规划里还有几个配套值：到 2030 年力争新建民用建筑执行三星级绿色建筑标准规模占比达到 25%；城镇新建建筑可再生能源替代率提升到 15%，用能电气化比例达到 80% 以上；公共机构单位建筑面积碳排放降低 8.5%，并鼓励采用能源费用托管等合同能源管理模式。规划的主要指标里，单位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是五年累计降低 18% 的约束性指标，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要从 17.5% 提到 21.5%。

这是我们的推演：6% 这个比例对改造服务市场的含义，比 5000 万平方米这个总量更直接。总量决定这门生意的规模上限，分档比例决定这门生意的利润分布。以浅改造为主的那 94%，比的是单价和回收期；那 6% 的深度改造，比的是方案深度、系统集成能力和效果担保能力。两类项目的对手盘完全不同，用同一套报价逻辑去投，多数会输在错配而不是输在价格。相关改造路径的划分，可参见我们对既有建筑改造流程的梳理。

三、“直接碳排放”这四个字，把照明放在了另一个格子里

国发〔2026〕22号文第（十）条给既有建筑节能改造设的指标是“单位建筑面积直接碳排放降低 3%”。这四个字容易被跳过，但它决定了照明改造在这条指标里的位置。

按建筑碳排放核算的通行口径，直接碳排放指建筑运行阶段为满足功能需求而直接燃烧化石能源产生的排放；外购电力、外购热力、外购冷力所产生的排放归入间接碳排放。这一对定义在山西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零碳建筑技术标准（征求意见稿）》的术语部分有明确表述（第 2.0.16 条与第 2.0.17 条）。照明是纯用电设备，它对应的排放在这套核算里落在间接一侧。

这是我们的判断：因此，3% 这条指标的直接抓手在现场燃料燃烧环节——供热系统的燃料替代与电气化、制冷系统的效率提升、以及计量与运维管理；照明改造对它的贡献是通过“少用电”间接实现的，并不直接落在这条指标的核算边界内。需要补一句限定：这是按通行核算口径的读法，实际考核以各地分解下达的考核办法为准，个别地区若按碳排放总量口径分解，结论需要重新核。把这条读清楚的实际价值在于，当业主说“我们要完成 3% 这个指标”时，服务方应当先问清楚他的上级考核口径是哪一套，再决定方案的落点。

相比之下，同一份文件给公共机构设的“单位建筑面积能耗降低 5%、碳排放降低 8.5%”是强度口径，不区分直接与间接，照明改造的贡献可以直接体现在这条线上。这也是为什么面向公共机构的公共建筑改造项目，照明通常可以与运行管控一起打包申报，而面向建筑领域总量考核的项目，照明更多是配套项。

四、照明能贡献几个百分点：一个可以自己复算的算式

上面几节讲的是口径，这一节讲算术。判断照明改造对一栋楼整体能耗降幅的贡献，可以用一个近似关系：

贡献 ≈ w × r。其中 w 是照明用电占建筑运行总能耗的比重，r 是照明系统改造后的节电率。这个式子只做一件事：把照明这一块的削减量，还原到整栋楼的能耗分母上。

下表的算例全部是假设值，只用于说明量级——真实项目中 w 必须用本楼的分项计量数据代入，不能引用外部均值。

把这张表对照上海那两档门槛读：平均节能率 15% 及以上才算深度改造。即便在 w = 20%、r = 60% 这样相当乐观的假设下，照明单独贡献约 12%，仍低于 15% 那一档。这就是我们的推演：单靠照明改造，进不了深度改造档；照明是深度改造的必要项，但不是充分项。反过来说，在 w 偏低、只做灯具替换的项目里，照明贡献往往落在 4%—9% 区间，把它包装成整栋楼的节能成绩去对标 15%，口径上一定对不上。

复算时有三处容易出错，值得在开工前先约定：

第一，w 的分母口径。用热当量口径还是电当量口径算建筑运行总能耗，得到的 w 不同，进而贡献值不同。选哪一种，应当与业主的考核口径保持一致，并在合同里写死，不要在结算时再商量。

第二，时间窗。建议取改造前连续 12 个月的数据，而不是某一个月。照明负荷有季节性和使用时长波动，单月数据容易把贡献算高或算低。

第三，交互效应与照度反弹。上式忽略了照明得热变化对供热与制冷负荷的影响，也忽略了一个更常见的现实：如果改造同时提高了照度或延长了点亮时长，实际节电率会明显低于灯具标称值。这两个方向的误差不会互相抵消，必须分别评估。

五、山西的 20% 门槛：为什么存量“裸楼”是百分比指标的富矿

山西省“十五五”城市更新规划就既有建筑节能改造给了一句很硬的话：未采取节能措施的公共建筑改造后整体能效提升 20% 以上。这句话有两个限定词值得注意——“未采取节能措施”和“整体能效提升”。

前一个限定词把对象锚死在存量里那些还没做过节能改造的楼。这类楼的基线最差，百分比指标的实现难度最低：把老式灯具替换为高光效 LED 并加入按需控制，配合计量与运行管理，单是把照明这一块的浪费挤掉，就能在能耗分母上拿到可观的降幅。后一个限定词则说明考核看的是改造后的整体能效，而不是某一项设备的效率值。

这是我们的判断：百分比型指标天然偏好基线差的标的。同样一本改造账，放在一栋从未做过节能改造的老楼上，达标概率和投入产出比通常优于已经做过一轮改造的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存量“裸楼”在这类政策里是最值钱的一类——它是百分比的分母，也是差距的来源。对服务方而言，项目筛选的第一层过滤条件应当是这个，而不是位置和面积。

山东省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则走了另一条路：不设数值门槛，而是明确推广采用合同能源管理等市场化模式，推动高耗能公共建筑开展绿色化或超低能耗改造。同一份文件里，市场化模式被写成实现路径而不是可选项。

六、两档改造，两套竞争规则

把前面几节收拢成一张对照表。区分浅改造档与深度改造档，不是为了给项目贴标签，而是因为两者的比价方式、竞争焦点和风险结构都不同。

这是我们的判断：可以预期的分化是，浅改造档会持续被压低价格，因为它的技术门槛低、供给充分、效果可验证；而深度改造档的门槛不在产品，在系统集成与效果承诺能力——要敢在合同里写下节能率并接受第三方测量核算，就必须先有可靠的基线与计量体系。这一点上，合同能源管理模式在山东、山西、上海三份文件里被反复点名，并不是巧合。

七、业主本周能做的四件事

落到操作层面，一份政策文件读完之后，真正能推进的是下面四件事，都无需等待上级细则：

一是把分项计量数据取出来。照明用电单列计量是后面所有核算的前提。没有分项计量的楼，建议把补计量作为改造的第一道工序，它同时满足多个文件对运行管理数字化的隐含要求。

二是确认本楼属于哪一类。是否曾经采取过节能措施，决定既有建筑节能改造适用的是 20% 的整体能效提升口径，还是 15% 的节能率分档口径。这个判断需要书面依据，包括历史改造记录与验收文件。

三是先定档位，再定招标方式。浅改造可以比价，深度改造必须比方案。把两档混在一个标的里评，实际结果通常是把深度方案按浅改造的价格结算。

四是把改造投资与效果绑定。用合同能源管理或能源费用托管把投资、分成与效果挂钩，是三份地方文件共同指向的交易结构；同时它也是效果风险从业主向服务方转移的机制，前提是基线与测量口径在合同签订前就已写清。

总结与建议

这一轮“十五五”文件给出的，不是一堆彼此孤立的目标值，而是四把刻度不同的尺子。对既有建筑节能改造来说，面积口径决定盘子的规模，能效提升幅度口径决定项目的档次，能耗强度与碳排放强度口径决定考核怎么算分。上海用 5000 万平方米与 300 万平方米这两个数字，把改造市场切成了 94% 与 6% 两档；山西用 20% 的整体能效提升门槛，把优先级指向了尚未做过节能改造的存量建筑；国发〔2026〕22号文则用“直接碳排放”这个限定词，把照明与现场燃料燃烧两类工作分到了不同的核算格里。

我们的建议有三条。第一，项目立项阶段就先对齐口径，把 w 的分母定义、时间窗与测量方法写进合同，别留到结算时讨论。第二，按 6% 与 94% 两档分别设计商务策略，浅改造档做效率，深度改造档做能力，不要把两套逻辑混用。第三，凡涉及照明改造的指标承诺，先用自己的分项计量数据代入 w × r 复算一遍，再决定这个指标能不能签——这是成本最低的一次风险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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