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碳排放降3%：照明改造为什么不算在这本账上

先把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国务院《“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国发〔2026〕22号，2026 年 7 月 5 日印发）在建筑领域写下的目标是：实施绿色照明行动，“十五五”期间单位建筑面积直接碳排放降低 3%。在同一份文件里，公共机构那一条写的是：单位建筑面积能耗降低 5%、碳排放降低 8.5%。而全国口径写的是：到 2030 年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比 2025 年降低 17%。

三个指标都是“强度型”，分母要么是建筑面积、要么是 GDP。但建筑领域那一条多了两个字——直接。本文要回答的就是这两个字带来的后果：一栋楼的照明改造，究竟能在哪一条指标上被认账，在哪一条指标上实际不计分。

这个问题的现实意义很直接。很多改造方案把“年减碳多少吨”写在收益栏的第一行，把 EMC 项目的环境效益当成谈判筹码。如果照明改造所对应的减排量根本不在被考核的那本账里，这个筹码就是虚的；更麻烦的是，它还会随着电网变干净而逐年缩水。这是我们的判断，下面逐步说明推演过程。

一、把五条指标摆在同一张表上

方案里的指标分散在不同章节，单看每一条都清楚，放在一起才看得出分工。下表数值全部逐字取自方案正文，不做换算。

这张表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数字大小，而是限定词的有无。建筑领域那条写了“直接”，公共机构那条没写。同一个“十五五”、同一套考核体系、同样以建筑面积为分母，一条加了限定、一条没加，这不是行文上的随意，而是两种核算范围。

二、“直接碳排放”这三个字，把照明挡在门外

要理解“直接”，得回到温室气体核算的通用划分：直接排放指核算边界内化石燃料燃烧以及工艺过程、逸散产生的排放；外购电力、热力所对应的排放计入间接排放。这套划分是国内外建筑与组织层面碳核算的通行做法，也是多数地方碳普查表的设计依据。

照明是什么？照明是纯电力负荷。它的能耗全部以外购电量计价，它的排放全部发生在电厂侧而不在楼里。因此一栋楼更换灯具后减少的那部分排放，落在间接排放口径里，不落在直接碳排放口径里。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也是本文的核心判断：方案第（十）条把“实施绿色照明行动”和“单位建筑面积直接碳排放降低 3%”写在同一段，但这两句话的达成机制并不相同。3% 这个降幅主要靠同一段里的另外两句话完成——推动建筑用能电气化和低碳化、加快供热制冷系统绿色低碳转型。场所内烧的燃料改成外购电，直接排放归零，排放转移到电力侧，记为间接；集中供热热源清洁化，同理。绿色照明行动贡献的是电量和电费，不是直接碳排放。这是我们的推演，方案正文并未给出“直接碳排放”的定义，最终口径应以配套的核算指南为准。

这一判断对方案写作有直接影响。如果一个项目把照明改造的减碳量全部算进“单位建筑面积直接碳排放”的完成情况里，等于把间接排放记到了直接排放的账上，两套表都会失准。反过来，用直接碳排放的考核压力去论证照明改造的必要性，逻辑链也是断的——压力传导不到这一项上。

三、17% 与 10% 之间那 7 个百分点，说明减碳不主要靠节电

第二个值得琢磨的地方，是全国口径的两个降幅并不相等：单位 GDP 二氧化碳排放降 17%，单位 GDP 能耗降 10% 左右。碳强度降幅比能耗强度降幅高出约 7 个百分点。

这两个数字的差，是整个方案里最具信息量的一处对照。它的含义是：即便两段时间里节能量完全一样，碳的降幅也会更大，因为每一单位能源里低碳的部分变多了。方案把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锁定在 25%，同时在电力侧安排了大规模的非化石开发与跨省互济，正是这个差额的来源。

把这条逻辑落到一栋楼上，结论是：同样节约 1 万千瓦时电量，今年折出的减碳量，会比五年后折出的多。假设一栋公共建筑通过照明改造每年节约 20 万千瓦时，按当前电网平均排放水平测算对应的减排量，与按 2030 年电力结构测算的结果，两者可以差出两三成。这个差额不是测算误差，是电力结构变化的必然结果。反过来说，把“年减碳 X 吨”写进五年期 EMC 合同的收益条款，相当于把一个逐年递减的量当成恒定值来分账。

所以照明改造的价值锚点，应当放在不随电力结构变化的那几项上。见下一节。

四、照明改造真正计分的是另外两本账

把前面两节的结论合起来，可以给出一张归属表：改造方案里常写的四类收益，各自落在哪一条考核指标上。

这张表解释了一个常见的错位：业主在能耗与碳排放两套报表里填的是照明改造节约的电量，但被考核的却是强度指标，而强度指标的分母（建筑面积）在改造前后不变，分子里照明只占一部分。于是照明改造在强度指标上的贡献，取决于照明用电占全楼用电的比重。占比高的建筑——比如地下车库、长时办公、教学楼——贡献明显；占比低而以冷热源为主的建筑，贡献有限。这是我们的判断：一份诚实的改造方案，应当在事前把这个比重算出来，而不是笼统写“节能率多少”。

顺带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口径细节：方案第（十二）条那条 8.5%，写的是“碳排放”而没写“直接”，因此外购电力对应的间接排放可以进入分子，照明改造在这条上是能计分的。这是照明改造在整个方案里最实的一处落点。至于如何在合同里把这条落点变成可结算的条款，可以对照 能源费用托管 与 合同能源管理 两种交易结构的分账基数设计。

五、一个反直觉的推论：减碳卖点会逐年变薄

把第三节和第四节叠起来，会得到一个与直觉相反的推论。

通常的假设是：电网越干净，节能改造的减碳价值越高，因为每度电“更脏”时省下来的更多。这个假设其实是反的。电网越干净，每度电对应的排放因子越低，同样的节电量折出的减碳量越少。清洁化的方向是让“少用电”这件事的减碳边际收益递减，而不是递增。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照明改造的长期商业逻辑必须建立在电费与运维成本上，碳是加分项，不能是主项。第二，若业主方以碳指标为主要诉求，改造范围就不应止于灯具——按方案第（十）条的写法，直接碳排放的下降要靠供热制冷系统与建筑电气化，照明改造是同一段落里的另一个动作，两者是并行而非替代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把照明改造单独包装成“碳中和解决方案”在口径上站不住。

还有一个方向值得留意：方案第（二）条给需求侧调节能力设了具体量——全国虚拟电厂最大调节能力达到 5000 万千瓦以上，电力需求响应能力达到最大用电负荷的 5% 以上。照明是可中断、可调光的柔性负荷，在具备分项计量与单灯可控的条件下可以参与调节。这条通道带来的收益与排放因子无关，不随电力清洁化缩水，是照明改造在电费之外的第二个稳定锚点。具体门槛与计量要求在 公共建筑 场景下差异较大，需要按项目单独测算。

六、本周可以做的三件事

文件是七月印发的，省级方案按第（二十）条要求自行制定，落地节奏各不相同。对用能单位和节能服务方来说，可操作的动作集中在三处。

第一，把改造方案的目标函数写成一个主锚。电费、单位建筑面积能耗、碳排放强度三选一作为主指标，其余作为辅助陈述。同时出现在收益栏前列、又没有主次的方案，在评审环节最容易被要求补充测算依据。改造的完整流程与各阶段留痕要求，可参考 既有建筑改造 的通行做法。

第二，合同里的分账基数用表计电量或电费，不用碳量。碳量作为分账基数，需要每年重算排放因子，且因子只降不升，一方必然吃亏，争议只能靠事后协商解决。以分项计量电表读数为基数，争议点收窄到表计精度与抄表周期，这是可核的。分项计量怎么设、三相如何平衡，是改造电气侧必须先解决的硬线。

第三，把“照明用电占全楼用电比重”作为立项前置数据。这个比重决定照明改造在强度指标上的贡献上限，也决定投入产出比是否成立。没有这个数据，任何“节能率多少”的承诺都是无源之水。测算方法建议以 12 个月连续分项电量为基础，避开单月样本。

七、总结与建议

回到开头的三个数字。建筑领域的 3% 限定在直接碳排放，照明改造是纯电力负荷，落在间接排放，不在这本账上；公共机构的 5% 与 8.5% 没有这个限定，照明改造可以计分；全国的 17% 与 10% 相差约 7 个百分点，差额来自能源结构而非节电，这一差额同时意味着照明改造的减碳价值会随电网清洁化逐年变薄。

三点建议。其一，把“年减碳多少吨”从收益主项降为辅助陈述，主项回到电费与运维。其二，EMC 与托管类合同的分账基数一律绑定分项计量电量，避免用碳量做分子。其三，若业主的核心考核压力在直接碳排放上，改造范围需要包含供热制冷系统与建筑电气化，照明改造是并行项而非替代项——把范围说清，比把效果说满更容易通过评审。

需要针对具体建筑做指标归属测算的，可以在文末留下项目基本信息和联系方式，我们会按建筑面积、分项电量与用能结构，给出对应到 3%、5%、8.5% 三条指标的对照测算表。咨询与下一步对接，请联系页面下方的联系入口。